本文撰写的那些奇人,系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以前老达城那些行为异于常规,技艺在身,为那些年市民好奇关注的那些人。
李石匠:李石匠本名李贤孝,1910年生,20世纪50年代,他是达县专区建筑公司石匠生产组组长(车间),头裹白粗布头帕,身着中式对襟式衣服,脚穿草鞋,身材高大,眼睛细小,满脸胡茬,在建筑工地走来走去,不时对工人指指点点,还不断地喊叫:“安全第一。”
李石匠是渠县贵福人,1925年,15岁的小李跟随父亲翻越铁山来到达城。因没上过私塾,不能进入铺行当徒弟学做生意,后经人介绍,拜师石匠师傅当学徒。
学徒三年有饭吃、无工钱。三年期满,徒弟要为师傅做三年“伴作”,可得一半工钱,伴作期满出师。
李贤孝学了六年石匠,技艺精湛,不仅能开山劈石、打条石建房屋,还能做石磨、石凳、石狮、石观音等,特别是石狮雕刻得栩栩如生。
1938年,通川桥开工修建,工程师徐芝田将卢沟桥栏小石狮的照片交给李贤孝,请他模仿照片雕刻。李用雕刻的石狮作为模具,用“洋灰”浇制300多个小狮,并逐一打磨,安装于桥两侧的栏杆上。1941年,通川桥竣工,昂首的小狮活灵活现,达城人争相观看,啧啧称赞。(照片系1964年朱达生拍摄}
25岁那年,李贤孝在大北街一大户人家做石匠活儿,18岁的丫环张明秀很中意他。李知情后,雕刻50公分大小石材“十二生肖”,惟妙惟肖,作赎金说媒。大户人家乐开了花,当即应允。迎娶之日,李雕刻巴掌大的汉白玉石狮一对送给张明秀,小巧玲珑,镇宅辟邪。
闲暇无事,李便去茶馆喝茶,摆龙门阵,或“打围鼓”,邀约四五“玩友”围坐一起清唱川剧。李喜欢吸叶子烟,一米长的竹制烟杆,大烟斗系生铁铸制。有一天,两个混混来茶馆闹事,李好言相劝,混混恶言动粗,拳脚相加。李挥舞长烟杆,铁烟斗招招击头,两人落荒而逃。
1950年李贤孝参加建筑工会,1951年参工新达建筑公司,后改名为达县专区建筑公司。1970年李贤孝久病不治,自知不久于人世,从床上起身坐在藤椅上,手抚那对巴掌大的汉白玉小石狮,含笑而去。
贺牛掌:20世纪50年代,北门上有一家钉牛掌的营生,位于北门外(华夏大厦)左侧坍塌的断墙残垣上,栽着几根大木桩,用于捆套钉铁掌的黄牛。师傅姓贺,五十来岁,中等个子,短发,满脸胡须,耳根夹着裹好的叶子烟,系着油渍围裙。他先给牛戴上捂眼罩,用手轻挠牛的左前腿,待牛感到舒服时,一下子把牛的左前腿往上搬圈起来套牢。三条腿站立的牛,因另有两根粗麻绳将牛身捆套在木桩上,才不至于倒下。
一切就绪,贺师傅用工具把牛蹄上残缺不全的旧铁掌取下,再用锋利的铲刀把蹄子铲出新的平面,从木筐里拿出一只铁掌按在牛蹄上,另一只手拿出铁钉,插在铁掌的钉孔里,用羊角锤敲击铁钉,很有节奏。黄牛因被麻绳捆套,无法动弹,任由贺师傅操作。
若有观看的小朋友挤到了前面,影响工作,贺师傅就会吓唬道:“将这个细娃儿捆起来,也钉上铁掌!”吓得小朋友顿作鸟兽散,大人们则开怀大笑。
贺牛掌不仅技术好,还会给牲口治蹄病,不收一分钱。有的车把式为了表示感谢,拎来两瓶酒加几样卤菜请他喝两口。
1949年春,国民党警察局办“戡乱建国训练班”,令饭馆、旅馆、茶馆及有铺位的老板参加,训练及格方可结业,不参加者被抓去拘留室。要想及格结业,必须交纳礼金,贺师傅不愿意,一直被关在训练班学习。
车把式闻讯,相互邀约,十多辆牛拉车聚集在凤凰头衙门街,要求释放贺师傅回家钉牛掌,黄牛鸣叫声此起彼伏,甚是热闹。无奈,国民党警察局只好放回贺师傅。
20世纪60年代,随着达城汽车运输增多,牛拉车越来越少,北门上再也不见贺师傅钉牛掌的营生。
杨裁缝:20世纪50年代,上后街有家裁缝铺,老板姓杨,生意红火,远近闻名。杨裁缝于1900年出生,小时候上过私塾,15岁时跟随父亲由南门码头乘木船到重庆学做生意。他们见大街小巷裁缝铺有不少工人使用缝纫机,那时,达城也有裁缝铺,但均为手工缝制,杨父决定让小杨拜师学用缝纫机制衣。
缝纫机是新生事物,于1988年进入上海,被称为“铁车”“针车”等。20世纪初,重庆的裁缝铺普遍使用缝纫机。
小杨做学徒,三年为期,没有工资,老板管饭,每个月只发点剃头、洗澡的零花钱。三年期满,给师傅帮忙一年,最后成为该店有薪水的缝纫师。
1922年,杨携带一台缝纫机(达城最早的缝纫机之一)回到达城,在上后街租门面经营裁缝生意,后发展为多台缝纫机。
杨裁缝中等个头,聪明过人,技艺精巧,会缝制各式服装,缝纫店的生意日渐兴旺。入店缝制衣服,若无特殊要求,杨一般不量体裁衣,目测即可。顾客新衣着身,大小合适,很是满意。若是遇上挑剔的女性,他很是小心,一定要量体裁衣。
有一位军阀太太闻之,带上面料,来到裁缝店,要缝制一件新式旗袍,要求不比尺寸,只准目测。还说,如果尺寸不合适,加倍赔偿。跟随的马弁拍了拍身上的枪支说:“到时砸烂你的铺子。”三天后,太太穿上新旗袍,优雅得体,尽显身姿,甚为满意。太太回家后告诉军阀,将川陕边防督办署军用被服,交由杨裁缝联合几家裁缝铺承包加工。
20世纪20年代,有几个在大城市读书的学生,身穿西装,在大街小巷“洋盘”炫耀。有年轻人跟风,要求杨裁缝比照着缝制西装。杨裁缝亲自裁剪缝制,达城缝制的第一件西装出现。
1929年,国民政府明令公布中山装为法定制服,杨裁缝赶紧缝制了二十多套中山服,将样品悬挂于铺面,达城人争先试穿购买。据说,这就是达城最早的成品衣服。
1954年,居民需凭布票购买棉布。那些年,杨告诉顾客缝制衣服布料所需尺寸,当着顾客的面裁剪,布料几乎没有剩余。
1958年,杨裁缝在去世前,叫子女将自己常用的裁缝剪刀、裁尺、皮尺等装入棺材随同埋葬。
马牛秤:老达城西门上历来牛肉生意较为红火。20世纪50年代初,有十多人在西门上成立特宰联营社,在杀牛巷统一宰牛销售。
联营社四十多岁的马邦全负责收购黄牛,那时无大型磅秤,称牛体重全凭眼力和经验,大家叫他“马牛秤”。成年黄牛的体重500斤至1000斤左右,他通过对牛的外观、体型、大小等进行观察,用手按压牛身相关部位感受皮下脂肪厚度,再用软尺测量计算,最后推测出牛的重量,每头牛重量误差不会超过3斤。
如果收购的黄牛精神萎靡消瘦,食欲不振,他便要查看牛的排泄物,再小心触摸牛的胆囊部位,看是否有硬块,判断是否存在牛黄,但获得牛黄的成功率较低。牛黄其实就是牛的胆结石,是珍贵的药材,天然牛黄的价格高于黄金,具有清热解毒、息风止痉等功效,常用于高热惊厥、神志昏迷等症状。牛黄形成概率较低,健康的牛几乎不会长牛黄,只有病牛、老牛才可能偶然长有。
有天,一位农民老大爷牵来一头小黄牛,要求收购,马邦全问其原因。老大爷神色黯然,说老伴病了,无钱医治,家中大黄牛要耕种田地,卖这条小黄牛是为了给老伴治病。马邦全示意不收购小黄牛,掏尽自己的衣包,倾其所有,还叫来几个杀牛匠凑足金额,奉送给老大爷。大爷泪泣,不住地感谢:“好人啦,好人啦”,牵着小黄牛离去。
宽片片:本名吕先直,因上身宽大,达城人取绰号叫他“宽片片”。1939年出生,父亲是旧政府参议员。吕先直12岁拜师音乐教师王抒情学习二胡。王抒情是达城知名音乐家,被誉为音乐园地的拓荒者,擅长二胡、三弦、琵琶等多种乐器。他主编的《王抒情二胡练习曲》成为全国二胡演奏的经典教材,1952年任西南师范学院音乐系教授。
1958年,吕高中毕业,是那个年代达城的高级知识分子,寻工作未果,以淘沙石、抬石头下野力为生。夜晚常坐在箭亭子“月台”石阶上,面对州河拉二胡,每次必拉《二泉映月》,如泣如诉,不时举杯啜酒。有听者施以小钱打赏,他大声呵斥“拿回去,我不是卖艺人”。
下雨天,吕在大西街家中关着门拉二胡,任何人敲门均不开,不少听众在屋檐下驻足聆听。
他常自诩:自己的二胡技艺“世界第一,中国第二”。朋友家庭酒席中,有人撮合他与自诩为“世界第一歌手”的吴清国联袂表演,吴唱了几句,两人突然争吵起来,相互指责对方不懂音乐,五音不全。最后,宽片片拉断琴弦,愤愤而去。
自此,有社会团体或亲友请他表演,一律拒绝。
宽片片没有结婚,领养了一个女儿。20世纪90年代,在深圳工作的女儿接他去一起生活,从此,达州人不知道他的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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