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五彩斑斓的青春年华在军营绽放
——新兵生话杂记
许 龙
人的一生可分为若干阶段,各个阶段组合起来就是人的一生。每个阶段,都有开头、进程和结果,结果源于开头,开头决定结果,进程连接两头,三者合一造就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阶段。1968~l985年,我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服役17年,这最重要最有意义的阶段就有一个良好的开头,那就是1968年春夏期间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和生活,它对那段进程和结果起到了很好的开始和推动作用,算得上我生命中最好的开头之一。回顾在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年华里,那段有辛酸,有欢乐,有磨难,有收获的历练,至今仍让我激动不已和难以忘怀。
一
1968年春节刚过,有两个部队来邛崃接兵,一个是驻西藏自治区的步兵某师,另一个是驻四川省西昌地区的铁道兵某师。
在“文化大革命”中折腾了近两年的我,对于读书升学失去了方向和追求,产生了入伍脱离争斗“红尘”的念头。当时高中生想当兵的人不多,一般都想毕业后报考心中向往已久的大学,看了我放弃报考大学填写的征兵登记表,两个部队的接兵干部争着要我。
从一个学生“红卫兵”到一名人民解放军战士,是人生中的一大转折。对于选择哪个部队去当兵,完成这一次人生转折,思之再三仍然下不了决心,赶回家征求父亲的意见。
3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搭同学的自行车,风尘仆仆地赶回了离学校20多公里的邛崃县永安场部队油库的家中。打开久别的家门,只见外间屋中央简易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有鸡有魚的四个菜肴和一大碗白菜粉条肉丝汤。围着饭桌子,父亲正和一位山西口音的的军队干部喝酒吃菜,一瓶五粮液已经见底,两人正喝的高兴。
原来,桌上的客人是汽车20团的张副政委,山西洪洞县人,父亲要好的战友和老乡,父亲让我叫他张叔叔。听说我要报名当兵,张叔叔的话匣子打开了,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娃子,当兵好啊,好男要当兵嘛!”,接着话锋一转,“非要去的话,不如到我那里当个汽车兵,跑的地方多,见识广,还有技术可学,今后转业也好分配工作。”
父亲也不管儿子是否答应,直接向老战友表了态,“娃娃交给你带走,要打要骂随你管,只要带出个兵样来就行!”
我想他们说的有道理,到汽车团当兵是个不错的选择。再说不跟张叔叔走,爸爸也不会答应。
说干就干,晚饭后父亲把我交给了张叔叔。简单收拾一下,带了几件随身用品,19岁的我上了张叔叔的小吉普车,一件衣服也没换,连夜朝20团的雅安驻地出发,走上了投笔从军的道路。
事后,爸爸去县征兵办公室和县人民武装部为我补办了全套入伍手续。
晚11时左右,我们来到20团团部机关大院。大约张叔叔觉得有点不妥,过一会儿用车把我送到了2公里外的雅安大站刘站长家中,让我在刘家好好睡一觉,第二天等他的消息。后来我才知道,刘站长是山西南下的军队干部,也和父亲认识。
第二天上午,张叔叔派团军需股的一位姓吴的助理员给我送来一套崭新的绿军装和一副红领章,一个红五星帽徽,让我等新兵到团里时穿戴上到新兵营报到。
3月28日,500新兵来到团里,他们来自江苏省的溧水县、江宁县和肥东县,组成一个营三个连。我被编入一连一班,当了个副班长,班长由老兵担任。我们的军龄从4月1日起计算,这天起才算真正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
二
没有想到,到新兵连后遇到的第一件事是站岗,训练的第一课是叠被子。
汽车20团有四个营,分别驻守在四川雅安的城区和始阳镇上。团部机关设在城中河北街的一个大院子里,新兵营在机关大院左侧的营房里驻扎。新兵营成立第一天,接替了原警卫排执行的团部大门站岗任务,第一轮站岗的就是我们新兵一连一班。按惯例,应该是班长先站,接着是战士,最后由副班长扫尾。由于班长是老兵不站,本来第一班该我这个副班长顶替的,可是当时我奉命在连部抄写新兵花名册,班长临时决定我站深夜的最后一班。
当过兵的人都知道,晚上睡得正香的时候,上一班岗哨使劲推醒了你,一声 “换岗啦”,你就的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到岗位上一个人呆站两个小时,那一刻的痛苦,相信每个人都能体会到。可是那晚的第一次岗,我却意外地天亮后才站成,原因是我的上一轮战友周红被他的上一班岗哨换醒后,答应一声又翻身睡着了,而且一觉睡到天亮,第一晚的新兵岗就这样从周红这里脱岗了。
站岗脱岗,在部队上算的上是一件大事,连长知道到后火冒三丈,准备下我们班砍下执行纪律的第一组三板斧。一进班宿舍的屋门,却看到周红吓的眼红脸青,巴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地里,新兵们一张张充满稚气的脸上全是紧张不安的表情,心里一下子软了下来。心想汇报上去,周红肯定要受到纪律处分,自己也少不了挨个上级的批评,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家安好!于是来了个急转弯,没再批评什么,而是安排我马上去接岗。那几天,连里上上下下都很紧张,生怕上面追究责任,好在新兵老兵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没有一个人对外声张,把这事掩盖了下来。后来上级虽然知道了,可是事过境迁,也只好让其不了了之了。
不管新兵老兵,早上起床的时间都是每天早上的6点。起床号一吹,要在10分钟内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整理好内务,然后到操场集合出早操。部队规定被子要叠成方块式,而且六面见方,各面平整,表面线条一律成直线。由于新兵多数在家里是父母惯宠的娃娃,要把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可以说比登天还难,一个星期下来,三分之一的人都不能达到规定的标准。
对于从小生活在军营里的我来说,早就熟悉了军人们叠被子的麻利手脚,父亲也曾手把手地教过方式方法,有把握把被子叠的让班长挑不出毛病来。班长见我叠的又快又好,要我把经验传授给大家,我愉快地接受了任务。课间操和休息时间,我让战友们围在床前,给他们做叠被子的动作示范,反映特慢的还为他们上小课,手把手地教大家。
连长听说了,来到班里为我们讲当兵为什么要叠被子,搞内务,走队列。原来,叠被子,整内务,走队列,都是中国军队“养成教育”的一部分,为的是让当兵的养成一种对命令无条件服从的潜意识,在战场上执行起任何命令来不出现一丝一豪的犹豫,个个变得果断坚决,夺得杀敌致胜的效果。
懂得了道理,掌握了要领,又经过刻苦反复的练习,全班终于练出了快速折叠被子的本领,我和班上都受到营连的大会表扬。
三
第三天开始共同科目,主要是队列训练。新兵中农村人多,初中文化学历的人多,一般人认为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走队列,对他们来说仍然难度很大。
先要练站姿,开始时一次只练半小时,渐渐的增加到一次一个小时,后来变成一次一个半小时或两个小时。说实话,一个人要站得象模象样的不变形,时间长了,首先是腿和腰难受,没有一个不感到腰酸腿痛的。但不管站了多久,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因为班长太严厉了,严厉得近乎无情,即使流露出一丁点不满,也会受到惩罚。练久了,就会有人晕倒,但我们又不敢动手去扶,不然两者都可能没好果子吃。一般情况下,班长只会把晕倒的人拖到一边,其他人是不能停止练习的。晕倒的人稍事休息,醒来后也要继续练。训练中,没有人敢说话,只能听到班排长“挺胸收腹、抬头、两腿夹紧”这些严厉的声音不时在耳边响起。
站姿差不多了,就要练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敬礼,步法的行进与停止,跑步,齐步,正步,步法变换,行进间转法,脱帽,戴帽,坐下,蹲下,起立等课目。练习的方法,一般是一项一项操练,有时也会综合起来练。
下午或晚上,还要进行辅助训练。所谓辅助训练,一般指练仰卧起坐、俯卧撑、上下蹲、抬压腿等,有时也会练单杠、双杠和长跑。新兵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那就是宁可接受共同课目训练,也不愿参与辅助训练,因为辅助训练是在一场紧张的课目训练后进行的,显得更难完成和更累。一场紧张的训练下来,当听到休息或下课的口令时,新兵们就好象当年共产党来了穷人得到解放一样,不知有多么幸福,只是欢呼雀跃不起来,一个个躺下去一动也不想动。
共同训练和辅助训练可怕,下课时的班长讲评更可怕。一到班长讲评,新兵人人自危,只怕被班长点名批评,批评后说不定会让你连续做几十遍仰卧起坐和俯卧撑。
接下来的日子里就是练夜间紧急集合,这是新兵在训练中必须经历的考验。新兵营成立的第二周开始,紧急集合基本上一周一次,至于一周中间的日子是否加练,要看安排吹紧急集合哨的连长的心情了。最多的一天,半夜十二点搞一次,凌晨五点又来了一次。开始的时候,紧急集合后连排长只训训话,检查一下紧急集合的速度,再组织围绕操场跑几圈,后来就要跑几千米甚至组织几公里的野外拉练了。
夜间紧急集合的关键,是怎样又快又好地打好背包。记得第一次,全班十个新兵没有一个把背包打好的,包括我在内。其中一位姓张的战友,等集合哨音响起来时他的被子和背包绳还各是各,只好左手夹被子,右手抓背包绳,狼狈不堪到了极点。幸好那天夜里只在营区内跑了几圈,没有外出,不然不知道还要闹出多大的笑话来。
第一次紧急集合得了个全连倒数第三名,第二天中午班长喊我到宿舍外面的树林里谈话。
班长:“你不是认识张副政委么,可不可以请他帮帮忙,遇到紧急集合时提前告知一下,我们好早作准备。”
“恐怕不行吧,人家一个大首长,会和我们这些新兵蛋子通融”,我回答。
突然,我想到了那天给我送军装帽微的吴助理员,他知道我和张叔叔的关系,说不定肯帮忙。于是,答应找吴助理员试试。结果想不到的好,吴助理员一口答应了。
关系勾通了,班长并没有因此松懈,而是更加认真地带领全班苦练。星期天,他和全班没有一个人外出,早饭后就一起钻到宿舍里,示范讲解练习如何把被子折的方方正正压的紧紧实实,如何把背包带绑出紧扎扎的三横压两竖,如何合理安排穿衣戴帽穿鞋子的次序。班长的示范,战友们的互教互学,大家对程序的钻研探讨,每个人的一遍遍苦练,终于有了效果。功夫不负有心人,加上有外部信息的帮助,再来个晚上睡觉警觉一点提前半小时操作,我们班的打背包和紧急集合速度终于冲到了全连的前几位排名上。
四
新兵营的训练任务还包括政治训练,开展政治学习。1968年春正是“文化大革命”的高潮期,最讲突出政治,政治学习自然成了新兵训练的主要内容,时间上一度占到整个训练的一半以上,有时候一整天都在组织政治学习。
政治学习的主要内容,一是学习毛主席著作,其中毛主席的“老三篇”《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和《毛主席语录》为必读书,每天至少读一遍;二是分班列队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即利用早饭前和晚饭后熄灯前在毛主席肖像前向领袖汇报思想,斗私批修,灵魂深处闹革命;三是传达学习讨论党和国家下发的重要文件,听领导干部的专题政治讲座,在中央召开会议或发表领袖最新指示后组织庆祝和宣传学习活动,每次学习都要组织讨论和写出书面心得体会。
突出政治,体现在新兵生活和训练的方方面面。新兵站岗,一人一天一般一次,一次两小时。现在的军人站岗,都要全副武装,荷枪实弹。可那时地方上的造反派(激进的群众组织)要抢枪,部队怕枪被抢走,只让当兵的手持红宝书(《毛主席语录》)站岗,以体现突出政治的大“方向”。
政治学习,大多采取大课宣讲,小课辅导,班上谈学习体会等形式进行。不管是宣讲,还是辅导,或者学习谈心得体会,都要有人发言。那时干部战士怕讲错,一般需要准备讲话稿。而班排长们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很多人让我代写讲话稿,有时他们犯了错误,也要我帮助写检讨材料。每次我写的东西,班排长们都比较满意。后来连长、营长也不时让我代写点东西,遇到这种情况,班长就让我一个人留在宿舍里写,在又苦又累的训练中偷点懒,时不时还能吃到连里给我加的小灶,吃上新兵们吃不到的好饭菜。
在突出政治的特殊环境下,军事训练被放到了非常次要的位置上,加上军营外两大群众组织还在搞武斗,部队的枪埋在地下发不到新兵手里,军事训练完全成了摆设,走走过场而已。大概是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七八点钟,新兵正在分班活动。突然,连长拿着一支自动步枪走进了我们班宿舍,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我们讲枪械知识,讲怎样装卸子弹,讲怎样描准射击,看到老同志示范的持枪操作……好多年以后我还在想,这样训练出来的战士,那怕是我们汽车兵,主要任务不是动枪动刀而是开车修车,但今后万一遇上战争接触敌人,怎么不动刀不动枪就能保护自己消灭敌人。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很快结束了,我被分配到修理连电工班,开启了部队生活新的一页。三个月里,我学习了不少政治、军事和文化知识,学会了做人的道理,学到了许多社会上和家庭中学不到的东西,增强了身体素质,锻炼了意志品质,培养了良好的军事素质、组织纪律性和严瑾的工作、生活作风,获到了一生中最珍贵的一笔精神财富。
这段剪去长发,穿上橄榄绿,迈入保卫祖国队伍行列,让五彩斑斓的青春年华在军营里绽放的人生经历,让我自豪了几十年,至今仍然记忆犹新,怀念不已,收获滿满,受益非浅。